桌上两根蜡烛已经快燃到底了,又到了该熄灯的时候,地牢的光亮总是吝啬。
“我总觉得,我命不该在此绝。上天送我来此处,必定有机缘在里头,兴许是想看我绝境之下如何自救。”
“我摸清了他们上下值的时辰,再给我一些日子,谁在哪一班哪一岗也能估算个七七八八。”
“上天有好生之德。时机到了的时候,我总能挣两下。”
流年的目光里满是惊愕,惊愕又很快转成了钦佩。
他喃喃道:“真好。”
又垂低头不说话了。
丧丧的。
我屈指弹了他一脑瓜崩:“所以,你要赶紧把腿养好!不然越狱的时候跟不上我,我跑得可快了!”
他捂着脑门愕然半晌,埋在掌间笑得肩膀都抖了。
没轻快两天,那个白脸老太监又来了。
“哟,这牢里热闹得很呐!”
福公公招招手,唤人开了牢房门,不再是上回绢帕掩着鼻子的拿乔样子,臃肿的身子慢步踱进来,把我们挂的几块布帘挨个掀起来瞧了瞧。
他笑得一身肥肉乱颤。
“世子爷可是金窝里生出来的人物,上次见您时风骨犹在,咱家还怕您一个想不开抹了脖子——怎么一月不见,您落魄成这样了?”
“你们都出去!咱家与世子爷有要事相商。”
狱卒们退行几十步之后,几个大力太监严严实实守住了口。
福公公朝着北边一拱手:“咱们皇上睿圣通神,查出京城中有一伙奸党,私挟了一封先帝密诏出京——世子爷可知道这伙奸党的名姓?”
“奸党?”流年呵笑:“是先帝的传位诏书罢?怎么,从宫中遗失了?”
“你那主子弑君篡位,竟也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世子爷慎言!”
福公公尖着嗓子喝止,一双四白眼射向外头几个太监。他连自己带着的人都信不过。
几个太监跪伏于地,恨不得没长耳朵。
“这伙奸党的姓名,除了先太子,世子爷该是最清楚的——皇上说了,您若是老老实实将这些人姓名默在纸上,皇上心情好了,兴许还能留您一命。”
流年抚着膝头。
那点烛光照得他眼底一片惨淡。
“我爹被五马分尸,我娘吊死在公府门前,也没能求得舅父带兵进宫护驾。”
“几个弟弟被斩首游街,几个小妹被扔进官妓馆,怕是剩不下半口气。”
“他杀我全家,留我一命,好大的恩典呵。”
“要杀要剐随他去……至于甚么奸党,那是保我雍朝虞山社稷的忠义之士!”
他一声厉喝,目光如炬。
此一声震得我胸口激荡,差点叫出好来。
小十六扑跪在他面前,一个头接一个头沉甸甸磕在地上。
“主子您招了罢,招一个也行……那份名单怕是只有太子和您知晓,新帝不敢去拷问太子,折磨起您来却没有顾虑啊!”
流年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很久。
我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看到烛火微光拂在他背上,浅浅一道弧。
他先前右腿再痛的时候,一坐起来,背也直得像松。世家公子该有的仪态浸入骨血,再落魄也不会丢。
眼下,竟痛得弯起了背。
旧仆来招降,劝他做叛徒……
福公公啧啧两声:“咱家奉着皇命来的,世子爷这不是叫咱家为难嘛?这可如何是好呢?”
这老东西眯着眼打量流年那两条伤腿,嘻笑了声。
“咱家没念过几本书,只是听人说,打蛇打三寸、拿人掐软肋——世子爷这软肋倒是好找得很。”
他回头,一双丑陋的四白眼锁住我。
“来人,将这留种娘子提进刑房。”
我一愣。
擦!
我是三寸吗我?我是软肋吗我?
小说《我从那方来》第6章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