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自然地摸了摸秋灵籁柔软的发顶,语气中并无责备意味:“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秋灵籁并未否认,坦诚地点头:“往常低头看先生的次数多了,方才第一眼就发觉出不对劲了。”
“这样啊。”白扶灵不知道他为何能如此坦然地说出前一句话来,心跳逐渐加快。
他摸了摸发顶,那日从落星林出来便佩戴着的木簪不知何时消失的,他望进秋灵籁眼底,眸光如雪,绵长而纷杂,语气罕见地凝重:“我们怕是得尽快赶往西夜国主城拿回‘苍灵’和玉佩,之後我便得往空灵谷走一趟,离开落星林时扶桑爷爷赠了我一柄由他本枝雕刻成的木簪,我一直戴于发间,如今却不翼而飞,那边……似乎出事了。”
“好,”秋灵籁温柔地执起白扶灵的手,低垂的眼睫遮住眸底阴鹜的戾气:“那先生,我们走吧。”
二人靠着换颜丸光明正大地走出冬城城门。
手中还拿着从衙门口顺来的画像,混在盘查的人群里以假乱真。
不知情的冬城百姓仍旧在孜孜不倦地到处翻找他们,连角落里的咸菜缸都不放过。
出了冬城还没十里路,黄沙又开始漫天飞舞,偶尔稀稀落落的几丛灌木,放眼望去,有种死气沉沉的窒息感。
白扶灵不禁又悲悯起受到摧残的自然。
此地初时想必也是有苍绿繁荣的草木,可惜被人族砍伐殆尽了。
人族中的簪缨之家丶名门望族尤好修建富丽堂皇的琼楼玉宇来彰显出自己权尊势重丶位望通显,满足心底那卑劣的虚荣感。
殊不知,木朽终会生蛀虫,再美轮美奂丶精致壮丽的楼阁亭台也会有塌陷的一天。
他们肆意砍伐树木换来的,最终不过是一堆稀碎破损的木料。
但过程中对自然造成的伤害却是不可逆的。
归根结底,人族还是缺乏深谋远虑,从未想过与自然和睦相处。
“叮铃——”
风吹过,送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将白扶灵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他侧头望去,大雁低飞,几只高大的骆驼正驮着丝绸穿行过前方的戈壁,三三两两的人分散站在骆驼旁边有说有笑,皆是身穿宽袖皂缘的玉布襕衫,两根縧带分别对折套连,连接处不收紧,在腹部形成宽松的花结後才将縧带末端于身後打结固定。
很明显是宛国的传统服饰。
看样子,是从宛国来与西夜国交换丝绸的商队。
秋灵籁如是想着。
此刻一枚枚银铃被系在骆驼们的颈间,无时无刻不在阵阵脆响,倒是引起了白扶灵的注意。
秋灵籁察觉到白扶灵探究的目光,牵起後者的手走上前去主动与商队的人搭话:“请问阁下们也是要前往西夜国主城的吗?”
走在最前面领头的那位下颌上留着一小撮胡须,皮肤有些黝黑,眉毛浓密而修长,微微上翘,眼神中透着精明锐利的光芒。
“对,正是西夜国主城,”那领头之人倒是不惧生,脸上还挂着爽朗的笑:“莫非两位也是去那里的?”
见他们二人并未否认,他夸张地拍拍手:“巧了不是!正好顺路一块儿走。”
“有言道:四海之内,皆是朋友,”秋灵籁微微勾唇笑着,并未拂了那领头人的好意:“既今日遇上了,那必定说明我们有缘,定是得借着这路程好好交谈一番才是。”
与这夥商队一起进城,一来是能遮掩隐藏身份,二来还能打听些有关白清辞的讯息,何乐而不为?
“哈哈哈,公子此言甚是有理!没想到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张嘴倒是讨人喜欢得很,”那领头人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堆叠在一起:“在下就欣赏公子这样的有缘人!”
那些骆驼被一根栓连着,末尾的那只骆驼身上一块块的毛都在脱落,斑驳的皮肤上还隐隐地露着血迹,嘴角流着白沫,下巴垂着,驼峰干瘪,腰间的肋骨也清晰可见,脖子又细又长,像条麻绳被人扯住搭在它颈间。
对上它那两只似眼泪扑簌般水汪汪的大眼睛,白扶灵不自觉问出声:“敢问那只骆驼是患病了吗?”
“啊,那只呀,患上了癣病,活不长了。”
领头人脸上并无半分悲痛怜悯之色,仿佛实在与白扶灵谈论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试过救治一下吗?”白扶灵仍旧不死心地问道:“或许可以救过来的。”
“瞧公子这话说的,这世间的医师都是来救人的,哪有去救治这种畜生的,不纯属浪费时间吗?”
商队里的其他人因白扶灵的那番话哭笑不得。
“是啊,且这只骆驼已然活了些年岁,本就该离世了。”
“且有给这畜生看病的银两,倒不如和家中长辈丶小辈好好吃一顿。”
“公子一看就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没体会过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苦境,可今日,你这满腹的菩萨心肠算是用错地方喽。”
那群人哄笑一片,如弃草芥的神情看得白扶灵和秋灵籁心头怒火中烧。
骆驼是驯兽,自己不能在野外繁殖谋生,所以它们甘愿驮上几千斤的物品负重前行,跟随着商队跋山涉水千里,吃苦耐劳,消极地忍受着所有。
自然创造出万物,将“活下去”的意念融进他们的骨血之中。
所以这种庞大温驯的驮兽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仅仅是为了生存。
但可悲的是,在骄傲自大的人族眼中,他们不过是随时可以被弃之如敝屣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