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洺饮尽杯中酒又示意潇潇倒满,含笑道:“我有点明白周将军为何视你为亲信了。”
崔忌不回话,等邵洺继续开口。
“此行,我只为一个传言,关于彧西古国的传言。”邵洺淡淡道。
史书有云,千年前,大漠深处陌兰河旁有一古国,名彧西,草木茂盛,繁华强盛,彧西盛産玉石,也称为玉之国,有前朝使臣到访彧西,城中百姓热情好客,信仰龙神,市井繁荣,他国商人络绎不绝,入皇城,白玉铺地,金绘壁,玻璃宫灯,堂中玉柱饰以金雕,美轮美奂,见彧西国王,金丝绣袍,玉带金冠,待之有礼……就是这样一个繁盛的古国,在沧海桑田的变迁中,因陌兰河的改道及内乱,渐渐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中,曾经的繁荣成了後人口中的传说,埋在万里大漠中,无人再见。
传说在彧西古国覆灭的动乱中,彧西国王将多年积累的财宝藏在了皇城下的神秘地宫中,囚黑龙镇之。後在动乱中彧西王族几近覆灭,幸存者不知所踪,而上天仿佛也觉得彧西气数已尽,巨大的风暴将那个据说堆满财宝的神秘地宫同被遗弃的彧西古国一起埋在黄沙之下,千年不见,引得不少寻宝者埋骨沙漠,死不瞑目。
直到大约一月前,西域突发多次地动,不知从何处起了传闻,那是彧西古国地宫中沉睡的黑龙醒了,让本来已成缥缈的传说再次响彻世间。
崔忌正了颜色:“所以公子此行是为了彧西古国的宝藏?”彧西古国的传说他不陌生,在边塞总能听到一二,但他对地下秘宝的传说不置可否,先撇开黑龙这麽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谈,彧西国王耗费财力物力在王都下造那麽大一个地宫是为何?避难?藏宝?为何不选择更隐秘的地方?传说的由来也没什麽根据。
邵洺点点头。
“公子相信确有彧西古国宝藏?”崔忌斟酌了下词句,没直说皇帝。
邵洺噙着笑道:“我自有确确的消息来源。”
崔忌没继续问下去,他知道下面的不是他该问的。
“公子打算如何寻?”崔忌认真道。这大漠茫茫万里,只怕将他手下的三千士兵都派出去探寻也未必够。
邵洺神情随意:“不是说边塞地动是彧西古国下的黑龙醒了吗?我向司天监的宋老头借了他的避震仪,我们顺着地动的源头去找便是了。”
崔忌欲言又止。天下姓宋的人很多,可要说司天监姓宋的,可只有一位,司天监监正宋子棠。崔忌咽下礼节之类的话,有些好奇道:“这世间当真有龙?”
邵洺喝着酒眯眼笑道:“没实证的东西,我可不敢枉自评说,只是,若这世间真有龙,从古到今对龙的描述都不尽相同,想来也没什麽人真正见过。”言下之意便是不大信了,可他此前又言要寻着地震的源头找这彧西古国,难免自相矛盾。崔忌微微蹙起眉。
看崔忌蹙眉,邵洺便明白他在忧虑什麽,温文道:“离京前,我去找宋老头算了一卦,他说,‘大祸震中’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地震的中心。”
崔忌肃然,既是宋子棠亲自算的卦象,那便是十有八九了,只是这卦辞听起来不是什麽吉兆,但邵洺看来不打算多解释,崔忌按下心中疑惑,不再多问。
民间关于宋子棠的出身传言甚多,没有论证,世人只知他,神算扭乾坤,一卦定天下,当年若没有宋子棠的神机妙算,这大周朝便会少了几年太平。
早年先帝当政时,官吏贪污腐化严重,先帝颁布政法严查贪腐,好几个世家大族因此凋零败落,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当时正值先帝彻查郑南庭贪污一案,牵连出的几百人皆被打入大牢,秋後问斩,其中便有郑南庭的侄子郑勤。
郑家世代为将,早在开国之际,郑家先祖便跟在太祖皇帝身边立下汗马功劳封官嘉爵,郑家因此侍奉过几朝天子,也出过几个名将,到郑南庭这一代,郑家已多是酒囊饭袋的公子哥,靠祖上馀荫过日子,真上了战场也只能抱头鼠窜,但就是这些草包中出了一个郑勤。郑勤受家族熏陶自幼学习兵法,在行兵布阵上颇有天赋,在日渐重文轻武的朝中也是个少有能打的,但郑勤心高气傲,喜好享乐,掌军期间贪了不少银两,也不知收敛,就连他手下的将士也比其他军中将士装备精良,不少人看不惯他。郑南庭贪污受贿被查出,郑勤自然逃不了干系,先帝早对贪污的行为不满,当即收了他的兵权收押下狱,择日当斩。本来事情便这样了,谁知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转折。
一日,当时的丞相李茹浦协家人至城郊踏青,路过一树下,树下躺着个身着灰色道服的年轻人,随身的斗笠盖在脸面上休憩,一旁烧着一火钟,系着铜球,刚好在李如浦的马车刚至之际,铜盘一声清响,铜球滚落,年轻人悠然拿下面上的斗笠,站起身扫落道服上的杂草高声道:“贫道宋子棠,求见李相爷。”
李如浦的幼子本一直好奇打量着沿路的风景,自然看到了宋子棠和他的火钟,见自家的马车一到跟前那火钟便烧落了铜球,顿觉有趣,回头冲阿娘撒娇:“阿娘你看,我们的马车一到,那铜球便落下来了。”随即宋子棠的声音在外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马车前传来家仆的询问声,李如浦摸了摸胡子,让他停下车。
相府的马车缓缓停下,李如浦掀帘而出,一擡头便对上年轻道人清亮的双目,年轻道人垂眼斯文地行了个道礼,李如浦回礼笑道:“想来小道长找本官是有事相商,只是这找的方式倒是有趣。”
宋子棠也笑了笑:“想要拜会相爷的人太多,贫道要是也递拜贴,可不知道何时才能见上相爷一面。”
“也是。”李如浦似有不解:“不过小道长如何准确得知我会路过此地?”
“贫道算了一卦。”宋子棠坦然道。
李如浦看着年轻道人干净清秀的眉眼,心下疑惑,表面却不动声色:“不知小道长找老夫所谓何事?”
宋子棠毫无怯懦的直视李如浦双目,树荫投下的斑驳光芒盛在眼中,眼神热忱而真挚,声音朗朗,一副少年意气的模样:“为,天下大势。”
李如浦眉头紧锁,却被这小道士的真诚打动:“小道长可细说?”
过往详情已无法考证,只知当晚丞相李如浦便请见皇上,当面上书,陈述利弊,请皇帝饶郑勤一命,并向皇帝引荐了宋子棠,皇帝与宋子棠相谈一夜,几日後以军功为由赦免了郑勤死罪,令镇守北疆,戴罪立功。次年,北族起兵侵犯边疆,来势汹汹,郑勤多次击退北族骑兵,逼得北族之王只好和谈,只因一个郑勤,换了上万百姓的安居。
崔忌收回思绪,认真道:“公子有何吩咐?”
邵洺浅笑:“我与潇潇先行,你亲自挑选二十人在十里外隐秘行踪跟随听我安排,潇潇会沿路留下约定的标记传递信息,其馀人马则在远处驻扎,随时准备听令而动,切记,莫要暴露踪迹,以免……”邵洺放下瓷杯,杯底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温和的言语带着笑意:“打草惊蛇。”
“是。”崔忌起身领命,不多言。只是,不知这“蛇”指的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