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是田议送给我的东西吗?”
裴仲琊不明所以:“不是?”
那被我故意做空的位置上有玉管,玉管中间还环绕着一根细细的金丝,可母亲留给我的那件组玉佩上面并没有。
心像是被谁拿榔头敲了一下,闷闷钝痛。整个脑袋像是被塞满了棉花,奔涌的思绪被挡住,我不敢去想。
我命萱萱将母亲曾经的大长秋薛获从暴室连夜带回广明殿。
她老了好多,在我印象中她一直是个得体端庄的女子,断文识字,算数御人样样精通,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可如今她头发花白,皱纹像一层层树皮堆叠着,岁月与苦难用刀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
“大长秋……”我想要扶起她。
却瑟缩躲开,两双手羞怯地缩在袖子里,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向我叩首:“奴婢,见过殿下……”
我不忍心再让她为难,坐回位子接受她生疏的礼节。
“你受苦了……”
薛获摇摇头:“是陛下与殿下受苦了……奴婢能活下来,已是裴相网开一面了。”
我望了一眼纱帐里的人影,轻声问道:“裴相……当日放过你们,是因为阿娘吗?”
薛获身躯一震,震惊地擡起眼眸,迟疑开口:“您……您……”
我将组玉佩推到她面前:“这是阿娘留给我的,这个玉管……它原本是怎麽样的?”
薛获双手捧起,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是娘娘封後时佩戴的组玉佩,後来不小心磕碎,娘娘便叫我们重新安一个上去。本应该是圈金的玉管,也不知道是哪个偷懒的家夥直接将素玉管就接上去了!”
我又将田议送来的组玉佩打开给她看:“是这样的吗?”
薛获眼睛一亮:“对!正是!玉管就该是这样的!难道这副才是娘娘当年佩戴的组玉佩?”
我没有说话,我也说不出话来。萱萱给了薛获五金便将她送了回去。我倚靠在凭几上,思绪混乱——
裴开项丶刘既嘉,裴开项丶刘既嘉,这两个水火不容丶你死我活的名字,我怎麽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因为这些事儿而被我含在嘴里反复咀嚼。
裴家刘家皆为琅琊世家。
鸿嘉十五年,母亲成为楚王妃,鸿嘉十六年,裴开项迎击阿勒奴凯旋而归,迎娶陈家娘子陈辰。
绥和元年,伯父暴毙,裴开项拥立父亲登基,母亲封後,裴开项封骠骑大将军丶宁国公,食邑一千户。
绥和四年,他们的儿女——我与裴仲琊定亲,相约五年後公主出降,尚宁国公府。
绥和九年,父亲被逼致死,母亲与裴开项争权,拥立姜旻为帝,却在小産弥留之际恳求裴开项好好辅佐对待我们。
这是我能想到的,他们两个有且仅有的交集。
怎麽会呢?怎麽会呢?
连我都不曾察觉这组玉佩上的差别,裴开项竟然能记得那麽清楚。
若当真是我想的那样,那母亲……真的是个奇女子。
裴仲琊一身青色纱衣潇潇洒洒从内殿走出,修长的手指托起那截玉管,眼神若明若暗,沉默不语。
我凑过去,轻声问道:“你知道些什麽?”
裴仲琊放下玉管,施施然坐到我身边,语气轻松:“太後娘娘封後时我不过十一岁,也没资格参加封後大典。”
“你没资格,但你爹有。”
“朝中许多大臣都有。”
他神色坦然,好似真的没有说什麽心虚的话。我眯了眯眼:“裴御史,你说你不会对我撒谎的。”
他笑着拈起我一绺发丝在手中把玩:“我确实没有骗你,不仅裴家有资格参加封後大典,卢家丶刘家丶陈家……许许多多的人都有资格,不是吗?”
我从他手中抽走发丝:“跟我打哑谜,你别碰我。”
裴仲琊轻笑一声,挪近几寸胳膊挨着胳膊:“不过就是一枚玉管,以前的事何必如此计较?”
大殿空荡,火焰“哔啵”跳跃一声,玉佩散发着温润而隐秘的荧光。一样的组构,一样的纹样,甚至连珠子都是一样的数目与形状,它们静悄悄地躺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什麽被人遗忘的故事。
故事忘了就忘了,但是发生过的事不可能从未发生过,说过的话丶做过的事也不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与躁动。
我将盒子缓缓盖上:“你们自然无需计较,但这是我母亲遗物,我自然得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