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断丝仍连
“双三念?”
冯润万分诧异。双三念忙道:“润娘子,我现在叫’阿蒙‘。主人对您甚是想念,特来托我捎信——明日酉时正,小聚于瑶光寺西厢。”
“主人?你家主人是谁?”冯润神色如常,佯装不知。阿蒙从容一笑:“他现在是驼队的商贩,姓元,排行老大,我们都叫他’元大‘。这回他到南方做买卖,途经洛阳,不能耽搁太久。我是牵骆驼的倌人,也负责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冯润点点头,不冷不热地打发他离开。她轻轻掩门,缓缓踱步,顾虑难消:一会儿心生警惕,怀疑拓跋宏听说了关于她行为不检的风声,故意前来试探;一会儿翻腾起旧日的怨气和辛酸,恨拓跋宏当初不问她死活,眼下纵有真心和深情,也是姗姗来迟,毫无用处。若准时赴约,相当于接受他的歉意,答应随他回宫;若叫他白跑一趟、空等一场,却又要按欺君之罪论处。冯润进退维谷,唉声叹气,踌躇良久,不得不唤来刘蓝仲商量对策。
“要我说,你最好还是去见他。后宫有那么多新欢,他仍然忘不了你,还煞费苦心、乔装改扮,低三下四地来找你。如此看来,你在他心里还有位置,而且,分量可不算小。”
“谁稀罕这个分量?”冯润不屑一顾,阴阳怪气,“扮成商人就算’低三下四‘?哼,还真是委屈我们的圣明天子了。”
“至少可以窥知,你回宫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说不定独享盛宠,冠绝六宫。至于慕容回给你找的那些男人,你总不至于跟我说,你抛不下他们。”
冯润瞟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嫣然笑道:“其他人倒也罢了,高菩萨我是舍不得的。你想个法子,把他给我拴住,以后等我来了兴致,鸳梦重温也未可知。”
刘蓝仲失笑,无奈摇头。
良辰幽期,风清月明。冯润与拓跋宏缠绵西厢,燕好多时。云雨毕,拓跋宏枕于冯润臂弯,闲谈宫中琐事,察其言,娓娓动听;观其色,温润如玉,应是对冯润的胡作非为一无所知。冯润渐渐放松,问了几句冯清和高照容的近况,又关心令华、令仪、季华的归宿。听拓跋宏说她们嫁给了北魏宗室,冯润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后宫里没再增添冯…
“双三念?”
冯润万分诧异。双三念忙道:“润娘子,我现在叫’阿蒙‘。主人对您甚是想念,特来托我捎信——明日酉时正,小聚于瑶光寺西厢。”
“主人?你家主人是谁?”冯润神色如常,佯装不知。阿蒙从容一笑:“他现在是驼队的商贩,姓元,排行老大,我们都叫他’元大‘。这回他到南方做买卖,途经洛阳,不能耽搁太久。我是牵骆驼的倌人,也负责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冯润点点头,不冷不热地打发他离开。她轻轻掩门,缓缓踱步,顾虑难消:一会儿心生警惕,怀疑拓跋宏听说了关于她行为不检的风声,故意前来试探;一会儿翻腾起旧日的怨气和辛酸,恨拓跋宏当初不问她死活,眼下纵有真心和深情,也是姗姗来迟,毫无用处。若准时赴约,相当于接受他的歉意,答应随他回宫;若叫他白跑一趟、空等一场,却又要按欺君之罪论处。冯润进退维谷,唉声叹气,踌躇良久,不得不唤来刘蓝仲商量对策。
“要我说,你最好还是去见他。后宫有那么多新欢,他仍然忘不了你,还煞费苦心、乔装改扮,低三下四地来找你。如此看来,你在他心里还有位置,而且,分量可不算小。”
“谁稀罕这个分量?”冯润不屑一顾,阴阳怪气,“扮成商人就算’低三下四‘?哼,还真是委屈我们的圣明天子了。”
“至少可以窥知,你回宫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说不定独享盛宠,冠绝六宫。至于慕容回给你找的那些男人,你总不至于跟我说,你抛不下他们。”
冯润瞟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嫣然笑道:“其他人倒也罢了,高菩萨我是舍不得的。你想个法子,把他给我拴住,以后等我来了兴致,鸳梦重温也未可知。”
刘蓝仲失笑,无奈摇头。
良辰幽期,风清月明。冯润与拓跋宏缠绵西厢,燕好多时。云雨毕,拓跋宏枕于冯润臂弯,闲谈宫中琐事,察其言,娓娓动听;观其色,温润如玉,应是对冯润的胡作非为一无所知。冯润渐渐放松,问了几句冯清和高照容的近况,又关心令华、令仪、季华的归宿。听拓跋宏说她们嫁给了北魏宗室,冯润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后宫里没再增添冯家人。
“难怪陛下来找我。”她假意娇嗔,摇曳生姿,伏在拓跋宏胸前,半真半假地调侃,“陛下没能娶上三个妹妹,所以才想起我来。我这柄早早见捐的秋扇,在洛阳城的秋风里飞得好好的,结果呢?陛下突然转过头来,一把就抓住了我。唉,除了恭敬从命,我还能做什么呢?”
柔情似水,温存如梦。两人身体发烫,似有浓香从寸缕肌肤间蒸腾,毛茸茸的香,像野果表皮上软刺的香。再次旖旎,他迷醉其间,如坠云雾,无法自拔,口中喃喃“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冯润用身体极力承受他的示好,心底却像生出了霉斑。
“只要”她?“不要”别人?遣散六宫了吗?她如果不姓冯,难道会有认识皇帝的机会吗?会得到皇帝的“爱”吗?床笫之间,忘乎所以,昏话、醉话、梦话、鬼话,真是什么话都敢说。男女际合,缘分天定,遇上谁、选择谁、和谁成婚,半点不由人自己做主。
冯润感慨万千,发出的叹息却近乎无声,只能淹没在空虚、纤柔、轻飘飘的***中。
“我暂时还不能接你回宫。”亲吻结束,拓跋宏喘一口气,低声说。
“太皇太后不许,对不对?”
拓跋宏不答话,转而聊起冯太后的一件小事。年幼时,他侍奉太后服用药膳,见小黄门端上一碗米粥,粥中竟有一条两寸长的壁虎,应是小黄门和宫女疏于检查,壁虎趁人不注意,爬进了碗里。他勃然大怒,将小黄门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下令处以严刑。太后立即制止,用长筷子挑出壁虎,吩咐知御膳女官重做一碗,被壁虎弄脏的米粥则由小黄门拿去喂宫苑里的猫狗,以此算作将功补过。
冯润不明白他提起此事的用意。拓跋宏笑道:“他们都说太后杀伐果断、铁石心肠,我却深知她的仁德。你还记不记得,那回我去昭阳殿,贵儿不小心洒了热汤,烫伤了我的手,但我没跟她计较。若没有祖母率先垂范,贵儿恐怕是’活罪难逃‘了。”
陈年旧事,冯润毫无印象,可在御前,往往都是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她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使劲眨眨眼睛,装出一副努力忍住困意的样子。拓跋宏抚摸她的前额,看细密的汗珠把她的发丝黏在她肩上,于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拈起,摩挲许久。
“晋朝时,司马炎征召李密为太子洗马,李密上表一封,以赡养祖母为由,辞不就职。表中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这句话之于我和祖母,同样适用。祖母对我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我做任何事情,都会先考虑她的感受。她不愿你回去,只好委屈你在这儿多住一阵子。”
冯润心中激起更加强烈的恨意。李密和他的祖母?这也太夸张了!权力之下,真情早已被稀释殆尽,拓跋宏居然敢将自己和李密相提并论,将冯太后和李密的祖母等而视之,他们也配?他似乎存心欺负冯润不懂真情。再说人品,不就是善待下人吗?很难做到吗?冯清对斛儿,她对贵儿,高照容对钟儿,哪个不是和颜悦色、宽宏大量?凭什么发生在老妖婆身上,就变成了天大的好事?无非是偶发善心,恰好被拓跋宏撞见,抑或假惺惺地演一出好戏给拓跋宏看,这傻孙子居然当真,将其标榜为下凡的菩萨、万世的楷模。
她忍耐到极限,迅速披上衣衫,坐直身子,神色凛然,顾不上什么后果,终于发作:“陛下让我屈就此地,我并不生气,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因为太后?我在宫里生病,无人过问,出宫入寺,都遵照她的意思。受困多年,早已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在这儿虚耗余生也无妨。陛下给了我一丝希望,可又对我说要为了太后继续隐忍。太后真的那么好吗?我可是早就听说,陛下生而岐嶷,让她警惕万分,寒冬腊月里,她故意只让你穿一件单衣,把你关进柴房,三天不给饭吃。要不是李冲他们拼命拦着,陛下何以有今日!还有,御厩令苻承祖搬弄是非,诽谤陛下不孝不悌,她听信谗言,对你施以夏楚。你身为天子,竟然受尽她的虐待,连喜欢哪个女人都要看她脸色。人君至高无上,何苦逆来顺受!”
拓跋宏张口结舌,面色铁青,仿佛一个霹雳从天而降,来不及退避闪躲,但又不可能恼羞成怒,蠢汉一般与那霹雳赤手空拳地较量。
冯润哭起来,正是霹雳后的雨,没有雷霆神威,没有梨花带怯,只有深入骨髓的悲哀,如山连绵,如水浩荡,亘古不息。一长串眼泪引出更多的眼泪,拓跋宏竟也随之垂涕,用自己默然的怅惘,回应对方嘈杂的伤痛。
冯润向刘蓝仲诉说此事。刘蓝仲大惊失色,痛悔不已:“早知道你们会这样,我就不该让你去见他!”冯润哭笑不得:“这可由不得你。再说了,他根本没怪我。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出来了吗?”
“他真没怪你?”
“没有。”
“没说你揭他伤疤?没骂你狂悖乖谬?没怪你挑拨离间?”
冯润再三摇头。刘蓝仲猛拍脑门,大笑三声:“厉害啊,厉害!我还是低估了你。”冯润以为他没好话,白他一眼。刘蓝仲又道:“他对你这般宠爱,你干脆就死心塌地跟了他吧!高菩萨之类的闲人,最好赶紧忘掉。”
“他宠爱我?”冯润冷笑,“当年我身患重病,能忍下心来把我扔在昭阳殿里,不闻不问——这就是皇帝的宠爱。”
“或许事出有因,他也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冯润轻哼一声,“皇帝能有什么难言之隐?若论苦衷、论难处,天下人比他多多了!你叫我体谅他,那谁来体谅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