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慕清歌坐在烛灯下替他调药时,脑海里浮现皇後在凤仪殿的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还有皇帝那不置可否的神情。她越想越觉不安,却又没法退缩。
段止荣察觉她神色凝重,低声道:“你害怕了?”
她轻摇头:“不,我只是担心……後宫暗斗太多,殿下若再遭袭击或下毒……”
他沉默半晌,才淡淡道:“放心。我不会轻易倒下。”
次日晨光熹微,皇宫深处渐渐苏醒。早在薄雾未散之时,段止荣便已令侍卫准备马车,准备亲自前往禁军囚牢审问那名新近抓获的黑衣刺客。慕清歌原本想随侍,却碍于寝殿繁琐日程,只能先替他换好药布与纱裹,再匆匆收拾药箱赶去会合。
寝殿前,段止荣一身浅玄色衣袍,虽仍带伤,却不肯坐轮椅,只让侍卫轻扶上马车。慕清歌紧随其後,一路小跑着把小药箱抱在怀中。小冉丶傅寒等人都已在车旁等候。
见她上前,段止荣淡淡看了她一眼,挑眉道:“你若随行,便别耽搁。”
慕清歌微微躬身:“是,殿下。”她攀上马车踏板,却刻意与他保持一臂距离,以免过度亲昵引来闲言。马车随即啓动,驶向宫城西北角的禁军囚牢。
囚牢坐落在宫墙外围,与京中刑部大狱有别,只关押宫内刺客丶内乱之徒。建筑灰暗森严,四处侍卫警戒,气氛阴冷。
段止荣下车後,照例先让傅寒丶苏曲去确认四周安全,自己则带着慕清歌与小冉直入主囚室。一路上,但见侍卫们见到二皇子皆面露敬畏,不敢造次。
囚室门口,禁军统领正等候已久,见段止荣来,连忙迎上前:“殿下,昨夜抓住的黑衣刺客一直昏迷不醒。小人命御医试图救醒他,可似乎中了一种奇异毒药,性命难保。若再不及时解救,也许就要……”
他话没说完,段止荣眉心一凛:“若此人死了,就断了线索。慕清歌,你可有办法?”
囚室内,一股浓重药味与血腥气扑鼻。被捆缚的黑衣人躺在稻草堆上,脸庞惨白如纸,唇角干裂,似随时断气。禁军医官在旁束手无策,只能摇头叹气。
慕清歌走近,先搭脉探查,然後神色微变:“他体内两种药性互相冲撞,一为杀毒,一为保命,显然有人要用这种‘两仪之毒’来防止被审问时泄密。若不破其中一股毒力,他就会痛苦而亡。”
段止荣眸色一沉:“能解吗?”
慕清歌迟疑一下:“若给我两个时辰,我或许能配出暂缓之剂,但彻底解毒尚不容易。请殿下先让侍卫把刺客擡到囚牢医室,我需银针与药材齐备。”
不多时,刺客被移至一间简陋医室。慕清歌将随身药箱铺开,从中取出几包草药丶银针与火折。她小心混合药粉,再用银针刺入刺客体内几处经脉,驱散相互冲突的两股毒力。
过程惊险,刺客时而抽搐,口吐黑血,慕清歌眉头紧锁,沉住气不敢分心。段止荣远远看着她忙碌,未发一言,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带着一丝信任。
一个时辰後,刺客的痉挛减弱,呼吸恢复些微平稳。慕清歌额上沁满汗珠,吩咐小冉:“再去找些金银花和半夏,越快越好。”
小冉答应着快步离开。她又继续替刺客灌下解毒汤汁。直到确认对方脉象虽弱却稳定,这才稍稍松口气,对段止荣道:“殿下,我已暂时压制其毒,但能否苏醒,全看他意志。若他真心求死,也不能强留。”
段止荣点头:“我只需片刻问话,让他活着就够。”
等刺客微微睁眼,段止荣走上前,冷声道:“是谁派你来的?玄门叛徒?还是宫中哪位主子?”
那刺客虚弱地喘息,目光迷茫,口中含糊不清:“我……只是听命行事……不知主上是谁……他们只让我……查二皇子寝殿布防……”
段止荣皱眉:“查寝殿?然後再行刺我?或者劫走某人?”
刺客眼神里透出痛苦与惶恐:“我……根本不清楚,只记得有人说……若我失败,就会服下……两仪之毒……咳咳……”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神智再度迷离,似要陷入昏厥。
看对方随时可能失去意识,段止荣心念电转:若继续软问,难以得更多线索。他犹豫片刻,看向慕清歌:“我需强行窥其心,你可有把握镇住他体内毒性?”
慕清歌面色骤变:又要使用玄门“窥心之术”!他上次遭反噬尚未痊愈,怎能再冒险?!她连忙劝:“殿下,您上次差点伤及元神,这刺客毒尚未完全压下,若您再贸然窥心……”
段止荣神色冷决:“若他再度昏死,一切线索断绝。此刻不入虎穴,更待何时?”
见他如此坚决,慕清歌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咬唇道:“那……那我先替您加一道护心针。您一旦有不适,立刻终止。”
段止荣未置可否,只微微点头。
慕清歌当即取出银针,在段止荣胸口轻刺数下,引动微弱内息护住他心脉。随後,她退到一侧,让段止荣对着刺客,伸手贴在对方头颅穴位。
阵阵阴煞之意在刺客体内翻腾,令段止荣额角青筋凸起。上次反噬的疼痛如针扎脑海,可他咬牙硬撑,一股玄门真气贯入刺客识海。
刺客浑身颤抖,嘶声喊道:“啊……放开我……不……!”断断续续的影像在他脑中闪现:一名黑衣蒙面的老者,在暗夜阁楼指使,交给他一把染毒匕首;宫中某处冷宫废院,似有高贵身影闪现;一卷玄门禁术卷轴,与一块刻着“七煞”字样的令牌……
段止荣拼力捕捉这些破碎影像,胸口闷痛越发剧烈。他隐约感觉到刺客脑海深处另有一道极其邪异的暗影,仿佛随时能蚕食他的神念。若非慕清歌那道护心针,他恐怕就要失控。
好半晌,刺客发出一声惨叫,眼神空洞,彻底昏厥过去。
段止荣猛地收掌,嘴角血痕立现。“噗”地一口鲜血涌出,手脚发寒,脑中如万针刺动。
“殿下!”慕清歌急上前扶住他,替他按住胸口要穴,想用真气替他平复反噬。可段止荣剧痛难忍,额上汗如豆大,整个人几近昏倒,但仍死死抓住她手臂,不让自己倒下。
傅寒与小冉见状也焦急万分,赶来帮忙。苏曲更是神色紧张:“殿下何苦再冒此险?!”
良久之後,段止荣才稍稍稳住呼吸,缓缓睁开眼。慕清歌给他服下一颗解毒丹,又以银针替他疏通经脉,他方才从重伤边缘拉回半步。
“我……看到了‘七煞令牌’,还有那黑衣老者……以及……冷宫废院……”段止荣虚弱地低语,脸色煞白,“看来……宫里真有深藏的玄门叛徒,与某位娘娘暗中勾连……线索呼之欲出。”
慕清歌心疼地替他拭血,却又无力阻止他对阴谋的执念。她只能咬唇道:“殿下别说话,我先替您稳住心脉……”
段止荣沉声:“不必多劝。事到如今,我再退就功亏一篑。抓紧把这刺客看牢,我回寝殿调息後,再谋下一步。”
看着他气息奄奄却依旧强撑,慕清歌眼中含泪,暗暗发誓:绝不能让他再如此以命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