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欢我……”他喃喃道。
允鹤笑道:“自家人,哪有什麽喜欢不喜欢的。”
迟瑞摇头:“他是正出,我是庶出……他一直,不怎麽喜欢我……”
允鹤皱眉,他一直对民间所谓的正出庶出很不理解。都是自己的骨血,又不是在朝当官,还有什麽正庶之分。
擡眼,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迟瑞半边脸高肿着,茫然无措的模样,就像只无助的小兽。
这一巴掌,确实打得狠了。
亲兄弟重逢,本该是件美事。想来迟珏这一巴掌是真把他吓懵了。
允鹤侧头,凝视着他的眼睛:“他以前经常欺负你?”
他目光是暖的,声音也是暖的。
迟瑞指尖轻颤几下,往事涌上心头,莫名有几分惧意。
他抿紧了唇,用力抠着手指,半天才轻道:“没有……”
这两字刚出口,他声音就哽咽了。
迟珏这一巴掌,对比起往日他所受过的伤而言,并不太重。他本来就很了解他的个性,他本来就可以将内心掩饰得很好的。
然而,允鹤的声音却太过温柔,竟让他一瞬间觉得委屈起来。
他抽泣一声,便即强行忍住:“他……”
他飞快的转了脸,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经年的压抑让他学会忍气吞声。他不是没有抗争过,他曾经也想为自己据理力争,结果只换来父亲更加严厉的责骂,还有事後兄长的毒打。
童年的烙印烙在他心头太深,他失去了诉说自己委屈的勇气。
允鹤安静的等了他有会:“他怎麽?”
迟瑞低头,双唇嚅嗫许久,用力的摇摇头:“没……没什麽……”
允鹤两手轻搭在他的肩头上,默然看着他。
这种无言的陪伴不知过了多久,迟瑞终于忍不住,擡眼与他对视。
允鹤的目光温柔深邃,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令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小时候,两人一起坐在梅花树上看星星的情形。
便似广袤天地间有了一处灵魂的落脚点,迟瑞深吸口气:“我……”这一个字开口,他心中顿觉得酸楚难忍,身子抖了几下,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下就不可收拾。
他双手抱着膝盖,努力把脸埋起来,声音从压抑的低泣,到嘶声的抽搐,很快哭湿了大片衣襟。
允鹤看他哭得厉害,伸手去搂他的肩。
迟瑞生怕弄脏了他的衣物,本能想推。
允鹤手中力气加大,强行将他抱紧了:“在我这里,一切都是安全的,你可以放心哭。”
迟瑞挣扎力道渐小,哭了好一阵,平静下来,趴在他肩头,断断续续:“他……一直觉得我是家里的祸害……如果不是我的画……他是迟家的少爷……我不该画那几幅仙鹤图……”他说到这里,又带了哭腔。
允鹤打断他的话:“小瑞,你只需告诉我,你心中的不快,却不用替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人找借口。”他说话的声音自胸腔中传出了,震得迟瑞耳朵痒痒的。
迟瑞慢慢擡起头:“可是……如果不是我的画,而是其他的东西……他说不定不那麽恨我……”
允鹤拿掉他额上粘着的一片乱发:“他如何想,心思是什麽,我们都不得而知。我要听的,是你的委屈。”
迟瑞靠在允鹤肩头上,深吸口气,终于慢慢说起来:“他一直都不喜欢我……认为我的母亲……勾引了父亲……在其他人面前,也时常说我……不是父亲亲生的,所以才是哑巴……七岁那一年……”
七岁那一年,暹罗国有个使者想托迟尚书将一尊玉佛转赠给当今皇上。玉佛做工精细,玉质又是上乘的,迟尚书便将它锁在阁楼里,准备隔日上朝进贡。
这件事,不知道怎的,就被十二岁的迟珏知道了,他拉了迟瑞,从房顶吊了绳子,偷偷溜进阁楼,去看那尊玉佛。
玉佛很漂亮,迟珏左看右看,爱不释手,最後竟起了偷的念头。
“这麽好的东西,送给皇帝太可惜了。”
“我要能当皇帝就好。”
迟珏这麽说着,心生一计。他与迟瑞商量,由他先爬上屋顶,再让迟瑞把玉佛拴在绳子上吊上去,最後,他再用绳子,把迟瑞拉上来。
迟瑞被他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连连摇手不肯答应。
不论迟珏如何不断恶语威胁,迟瑞就是不肯松口。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门外有人走过来了。
迟尚书为确保玉佛安好,深夜仍亲自开锁前来查看一遍。
听到开锁声,迟珏吓坏了,他一把推开迟瑞,自己先蹭蹭蹭爬上房顶溜走。
迟瑞摔了一跤,堪堪爬起来,就看到父亲那张愤怒的脸。
那一次,他在小黑屋里足足被关了三天三夜,又冷又怕,险些就饿死了。
回忆起这件事,他至今仍是心有馀悸,肩膀无意识的颤抖几下,轻道:“我没有想过……要偷玉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