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向鸣岐耐不住性子要问后续:“那哥哥你答应他了吗?”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没有。”
他一下差点蹦起来,险些把裴淮从背上甩到泥坑里:“耶耶耶,为什么啊,因为他长相不符合你审美,四舍五入就是不如我吗?”
“为什么要答应?”
“哦也对,哥你看着就不像那种随随便便能追到手的,连改善你对我的态度,我都花了好久哦。他跟你告白了几次哇?”
“记不清。”
“那是比我多还是比我少?”
“多。”
棕毛脑袋蔫巴下去:“那我多给你写写情书怎么样?能和他比不。”没讨到裴淮的回应他开始胡思乱想,说出千百种可能,再被不留情地一一排除。思维跳到最后一种时,声音弱下去,“哥,你选我不会是因为我跟他智商相近吧……”
“你好点。”
“但是这一点也没安慰到我吧!”
他们沿路往山腰走,到了后半程裴淮被缠得没辙,不得已继续下去。他那天确实亲自上门,拒绝了莫安的告白,并严正声明,除了朋友,他不想横生一段多余的关系。莫安看着很受伤,乌沉沉的眼珠流露着窘迫与手足无措,他把纸翻到背面,继续写,笔画难为情到在纸面上发抖。
他写【为什么?】再写【我讨厌我吗?对不起。你一定是有错。】
【对不起。】
【请我原谅,请不要讨厌。】几段话不但错漏百出,还让人不知所云。裴淮无奈从他满是汗的手心里抽走稿纸,在右下角写【我没有讨厌你。】随后没有再说话。
在那以后,他成心保持距离,不知如何是好的莫安执拗地在事务所楼下等他,在快餐店等着他。有时,船主刚清点完码头的货,他就跑来送碎羊毛织成的蔷薇,糖纸折的千纸鹤。
他总在央求。
【我不是骗子。】
【想要,喜欢你。】
【你不会带给很多麻烦我。只是。】
【只是喜欢你而已。】
在同事的煽动下,裴淮迫于无奈收下了这些礼物。
他不知道怎么做莫安才会放弃。
事情的转机在忽晴忽雨的黄梅天,空气闷热又黏糊,单是呼吸几口都觉着涤纶面料在往身上贴。湿潮感已经持续了近两周,正巧裴淮当月接到的委托全得跑外勤,他早出晚归,轮班不停。这天难得休息,莫安没活干又没眼色地跑来他宿舍送午餐。
裴淮心情不畅快,想关门,回身时太阳穴刺痛一下眼前发黑,就在门边畚箕上崴了脚,被莫安扶着腰抱进怀里。才意识到自己两腿像灌了铅似的沉,小腿绷也绷不直。看这晕眩度应该是发烧。
莫安慌了手脚,心慌得踩空了好几下,拿衣服裹住他身子抱到下榻,用手掌量温。裴淮很少生病,要生病也多数是拖在倒班后的休息日。他人一放松,就特别容易伤风感冒。而且他生病时候很难照顾,什么稀粥、甜玉米糊、菜羹,一口不愿意吃。净扭着头,烧得眼皮颧骨一片病红色,嘴唇咬得紧,时而发出呼吸困难的呜咽。
这样一看,莫安才发觉他锁骨下凹明显,颈线单薄,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得过分。
“要吃淹米饭,吗?”他不放心地摸上他滚烫的前额。
“不要。”
“你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他说中文还是老样子颠三倒四的,“你会做米饭。你去做,我等。”
拦倒也拦不住。莫安一溜烟下了趟楼,拎回来两大袋东西在厨卫进进出出。没半天,手忙脚乱地端出来一小碗绿豆粥,吹凉了想往他嘴边送。可惜裴淮这会儿一沾热就头晕,态度坚决地把脸撇开。
“不烫。”莫安说。
裴淮不想理他。
“这个病会,把你没有。”
被两三个月下来毫无长进的蹩脚遣词郁闷到,裴淮睁开眼,勉强咽了一口。希望他接下来能安静些。
“妹妹。”看他愿意进食,莫安激动到开始胡说八道,“就是这样,像你一样死了。”
“你能不能别说中文了。”主要原因是他讲中文时语序混乱,有时候像故意的,听得人无语。虽然这不是他本意,但听多了让人更加头疼。
“能。我说的好,谢谢你。”
“……”
头真的疼。
病来如山倒,裴淮其实提不起胃口,但被人这么一骚扰,心里踏实得有些无所谓。就边容他喂粥,边听他用生涩的中文讲故事。莫安指着面朝海的那扇窗,说自己家就在那个方向,躺在甲板上睡两觉能到。裴淮告诉他,那是北美洲。
“远吗?”他眼神真挚地问。
“勉勉强强吧。”
这下,莫安连举手投足都变得欢欣,他说他爸爸妈妈以前在一条边境国境做洗车工,车库是用铁皮搭的,价格比一般洗车场里还要便宜,人们愿意来。他有个妹妹,聪明伶俐,想当初两个人都不到上学年纪。说到这他低着头,手指绞来绞去,失落地说自己到现在从没上过学。
因为妹妹生日那天,有人持枪闯入,烧毁了他们的洗车店,把爸爸,还有店里很多贵重的东西都带走了。当时车库里有两三辆特别贵重的车,毁坏严重,这让他们背负上了巨额债务。
爸爸没有回来。他们等了整夜,哭了整宿。然而妈妈或许是知道了什么,第二天天刚亮,她在码头上找到一个人,付了一大笔钱,叫他们一起上船离开。
船很小,得用桨摇。上面挤满了吓坏的同胞。小船在汹涌的波涛里时沉时伏,漾出白白的细浪。
那天,他在码头上望见一具具吊着的活人被火焚烧。那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