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某见过季大人。”
两人同时行礼后,又同时起身,互相退了一步,然后擦肩而过。
沈时纣其实有心想要和沈蕴玉交好,北典府司在朝中是一部分独立的势力,若是能有北典府司的助力,他日后办事会方便很多,但是又不敢贸然下手,北典府司是圣上的刀,他贸然去握,会跟今日的太子一个下场。
元嘉帝是一头护食的狼,在他彻底变成一具尸体之前,谁都别想碰他的任何东西。
沈时纣又扫了一眼东宫内。
巧的是,他一眼便瞧见了东宫里的太子。
太子穿着一身月白色袍子,袍子上绣着金色的祥纹,发鬓一丝不苟,正站在东宫的门内往外看。
东宫这两日被禁足,若非是沈蕴玉前来问讯,也不能开门,所以此时门边上的太监正在一点点把门推上。
朱红色的大门在两个人的视线之中关上,门内的东宫太子冷眼看着门外的端亲王世子,门外的端亲王世子双手背后,神色平淡的迎着东宫太子的视线,目光对视中,彼此的眼底都带着淡淡的冷意与戒备。
他们两人的命运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便交织在一起,岁月的巨轮一点点碾向他们,直到这一刻,他们二人才将心中的敌意初露端倪。
沉重的朱门“砰”的一声关上,阻挡了两人的目光,沈时纣收回视线,准备去太极宫巡逻,顺便见一见圣上,然后离开,早些回雾林院。
沈时纣离开的时候,东宫太子没有走,他站立在原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定定的看着那扇朱色的门。
他知道门外的人是谁,或者说,他知道门外的人是谁的儿子。
他年幼的时候,曾经无意间闯过父皇的寝室,父皇在太极宫的内勤从不召妃子进去,也从不允许他人踏入,他仗着自己岁数小,身子也小,甩开了太监与丫鬟,偷偷钻进去过一次。
父皇的寝宫与在旁处的寝宫都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陈列摆设,唯独多了一幅画。
他认得父皇的丹青,知道那是父皇所画的,所以看了许久。
画儿上的是个极漂亮的女子,他虽年岁小,但也知道,那样颜色的女子,全天下都挑不出几个来,他瞧了很久,被后进来的父皇发现了。
他第一次看见父皇发那么大的火,父皇犹如一头被踩了领地的雄狮,恨不得咬死他来泄愤,但是又不能真的咬死他,所以只能罚其他的人。
父皇不仅杖责了守着这间内寝的宫女与太监,还把他的伴读、身边伺候的太监全都罚了,还让他跪在太极宫门口不准起身,一连跪了半个多时辰,最后还是听到了风声的母后赶来,才将他带走。
他当时年幼,被父皇吓坏了,等回到了母后的翊坤宫内,才敢问母后为什么父皇会那样生气。
母后最开始不肯告诉他,只和他说,不要踏足那间内寝了,还说,太极宫是父皇办公的地方,他还小,以后连太极宫都少去。
太子当然知道母后是在瞒着他,而那时候的他正是探究欲最强的时候,他花费了很多心力,找了很多老宫女,才将过去的种种事情都拼凑起来。
老宫女与他说,画像上的女子,是他父皇很喜欢的一个江南的女子,家中无权无势,全靠父皇宠爱,才能在这宫中活下来,后来这女子难产,死了。
太子便以为这是真相。
又过了很久,到了当年的赵丞相谋逆,与端亲王府牵扯上关系的时候,羽翼已丰的太子通过自己的路子,又在这件事上挖出了一点别的真相,原来当年那女子并不是进贡给父皇的妃子,而是父皇从端亲王手中抢来的。
兄夺弟妻,所以兄弟反目,端亲王想要谋反,而赵丞相是他父皇埋过去的一颗棋子,棋子被端亲王挖了,父皇赔了夫人又折兵,元气大伤,西部蛮族又蠢蠢欲动,暂时动不了端亲王。
他当时以为自己知道了所有真相。
但是就在不久之前,端亲王又带回来了一个儿子,这个端亲王世子的出现让皇后陷入了恐慌之中,世子又渐渐长大,他终于从自己舅舅的口中又知道了些事。
当年那个女人同时与圣上和端亲王有染,被太后所不容,她并不是难产而死,而是被太后送到了宗人府,生下孩子后,皇上想要立那孩子为太子,太后不肯,便直接把那女子灌了一碗毒药送走了,那孩子也跟着不知所踪。
所以,这孩子被找回来的时候,母后和舅舅才会那么紧张。
他们怕圣上想要立那个孩子为太子。
当初圣上对那个女人的宠爱实在太可怕了,他们怕圣上的无度偏宠,且太子年岁渐长,所以便和太子说了所有原委,希望太子能够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免得日后吃亏。
所以,太子知道为什么父皇与端亲王两人水火不容,但却对端亲王世子格外纵容宠溺。
他原先厌恶这个端亲王世子,也厌恶端亲王,他希望这两个人最好都一起死了,不要耽误他继承皇位,但现在,他又开始厌恶自己的父皇了。
一个血脉不纯的孩子,竟也能被他父皇当做宝贝一样看着,当真让人恶心。
母亲说的对,从头到尾,能够一直站在他这边的,只有他的母族。
太子阴沉沉的盯着那关着的朱色大门许久,甩袖转身回了他的寝殿。
他的寝殿之内,只剩下一个贴身的小太监跟着伺候,旁的人都下去了,他烦躁的坐回到塌上,问道:“舅舅那边有什么消息?”
这小太监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是他的左膀右臂,什么事情都不曾瞒着,也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小太监一低头,神色泛着苦涩:“裴氏的人都入了北典府司了,就连丫鬟和小厮都没放过,等那些事情被昭告出来是迟早的事,殿下,您该想着如何明哲保身了。”
太子没说话,只是坐在没点烛火的矮榻旁边,静静地思索着现在的处境。
早些年他有个三皇弟,三皇弟是宫中宠妃所出,武将世家,也有很大可能登基,舅舅家这么多年为了帮着他打压三皇弟、扶持他登基、给他攒下人脉,背地里确实做了不少敛财的事,他心里也清楚,清河裴氏经不起北典府司的查,沈蕴玉的手段,用不了三天就能把清河裴氏的所有事情都查得清清楚楚。
但清河裴氏不会出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