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重逢是冤家
井飒身子一颤,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暗袋,在那里,五十万钱的钱庄兑票正静静躺在那里。他只有五十万钱,可方才南宫罃却喊价五十三万钱,那多出来的三万钱该从哪里出呢?他忐忑而不安地望了望南宫罃。
“没事,多出的钱算我了。”南宫罃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井飒摇摇头:“世子已帮了我不少了,大不了我卖马好了。”
“这……”谢仲平惊讶了,“你卖了马,如何参加演武?那可不能卖!”
“此事待以後再说,且看那个韩老五如何应对吧!”南宫罃断然结束了这场争论,三人齐齐望向坐在琴台旁的韩五公子。
只见人家韩老五微笑着好整以暇地品茶观望着这边,似乎在品鉴一场难得的好戏,一与三人的目光相遇,人家毫无退缩之意,反而盘弄着手中的筹牌,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正要举牌喊出一声“五十四……”最後的“四”字还没喊利索,便被一声粗亮的吼声打断:“五公子!”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从聚酒宛的门厅处匆匆而来,径直走到韩老五面前,俯身低首对他说了几句话。韩老五一面听着,一面狠狠瞪了南宫罃几眼,目光很是凶狠,南宫罃也不甘示弱,原样盯了回去。
韩老五似乎很为不满,跟那管家争执了几句,隐约听见“……母亲是大长公主,……凭啥怕他南宫家……诸如此类的……”接着管家又说了几句,韩老五这才无奈让步,悻悻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他还没走出门厅,琴台上鲁家宰的喊价已经结束:“五十三万钱,十号桌中拍!请公子们到後厅交纳拍卖全款。”
一听这声喊话,琴台上的狐鹿姑作为已成交的拍卖品被两名仆役一左一右挟下台去。他迷茫的紫眸冲着整个大厅扫了一眼,目光落到十号桌上,看到一身白衣的井飒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在回想着什麽。然而就那麽一瞬间的功夫,便被推到後头去了。
一名红衣侍女飘然过来道:“请几位公子前往後厅。”
三人欣然前往,井飒悄悄拉了拉走在前面的南宫罃的後襟:“世子,你使了什麽法子,让那个韩老五知难而退的?”
“简单!”南宫罃晃了晃略略黝黑的脸庞得意地笑道,“方才中场休息,我便派身边人往惠昌大长公主府递了信,他家宝贝疙瘩正在这跟我抢人呢!这不,大长公主这便派人把他硬揪回去了。”
“真是好险哪!”谢仲平插话道,“我听说这个韩老五是五毒俱全,年纪轻轻屋里的通房就有二三十个,家中的媳妇丫环全都睡了个遍。若非咱们出手,这位贵霜王子……”他以摇头来表示後果的严重性。
井飒只觉得背心发凉……
在交了五十三万钱的钱庄兑票之後(其中三万是南宫罃所出),红衣侍女笑盈盈地将三人领到後院车马场,在那里,一辆高档蓬车已停在了那里。
这是一辆四面垂帘的篷车,厢体宽大,帘幕讲究,可坐二到四人不等,寻常情况下至少要两马驾拉。长安城里的富贵人家,除了轻便快捷的轺车,总是要有一辆这样的大型篷车,以供主人携贵客同游。
“咦,世子?这车子如何换了一辆?中午来之时似乎不是这辆篷车的?”井飒细心,一眼便看出不同,来之时是轺车,远不似眼前这车子精致。除了车轮,车身材质几乎全部是锃亮的古铜,四围的丝绸帘幕镶嵌在青铜方框中,绷得平展妥贴,外边不见里边,里边却能透过细纱清楚地看到街景人物。
南宫罃呵呵笑道:“我特意让家仆回家换了一辆,你既已拍中,带着此人当街骑马甚是不便,还是我用车送你们出城吧!”
“有何不便?”井飒不解。
南宫罃迟疑着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幽幽晚风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只一声,且是咬牙隐忍尽量不喊太大声的那种惨叫,却听得几人毛骨悚然。井飒更是不安,心头隐隐泛上一种不祥之感……
“子良兄,你要知道,在大郑,所有被官府拍卖出去的奴隶都得黥面,他……也不例外。”南宫罃的话语有些沉重。
“什麽?”井飒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事他隐隐约约也听说过,但他从来没买过人也没卖过人,自然不清楚其中就里。想到狐鹿姑洁净无莹的面庞将被烙刻下永远的耻辱印记,他的心就发颤。自己这麽做,究竟是害了他还是帮了他?他那麽一个骄傲的人,要一辈子没脸见人吗?
这愣怔间,刚才那两名仆役挟着,具体说来几乎是拖着一个披头散发,几乎昏死的少年走了过来。当前的鲁家宰先冲着南宫罃拱了拱手:“世子,黥刑已毕,是送上车吗?”
“好好擡上车,我亲自送出城外。”南宫罃一挥手,两名仆役一个擡头,一个擡脚,将狐鹿姑擡起。贵霜少年其实处于半昏半醒状态,此时正睁开因痛楚而迷蒙的紫色眼眸,在几人的身上来回巡梭。当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井飒身上时,忽地,紫色的瞳孔猛然放射出仇恨的火焰……
“子良兄,我怎麽觉得这小子的目光不太对劲,好像恨你似的。他真是你少年故交麽?”南宫罃关切地问道。
“是麽,我也这麽觉得。要不,把这小子转卖了算了,再不行,把他载到无人的地方放了也成,真放到身边,莫不成个祸害?”谢仲平也这麽建议。
井飒有些难堪:“二位实不相瞒,我与他的确有些误会,但不是不可以解释清楚的。我竭尽所有赎救他并非为了什麽私欲,终有一天会放他回故乡,但不是现在。如今他被黥面,又与父亲离散,能走到哪里去?我先帮他医好伤,恢复元气,其馀的事以事再说。”
“朋友能做到子良兄这般,夫复何求?”南宫罃听了井飒这番暖心之语,心中若有所悟,微微擡头,看到井飒冰雕玉砌般的面容,温润晶莹的双眸,又不禁有些怅然自失,“这小子可真是幸运!”
谢仲平也轻轻一叹:“我也不放心,这样,我来驾车,世子让驭手回去吧!你二人可以同坐车中,我担心那小子会逃跑!”
“你也恁多心!”井飒微微一笑,却也接受了朋友们的好意,“好,如你所说吧!”
长安城最为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一辆四面垂帘的高档篷车正随着车流辚辚向安门方向前行。驾车的是两匹纯黑色骏马,鞍辔鲜亮,身姿雄骏,虽是碎步走马,却整齐一律得仿佛是一匹马似的。驭手是一名布衣青年,十八九岁年纪,手中马鞭把手时不时闪烁出灿灿金光,一看便不同凡响。
车厢内,虽然能透过细纱能清楚看到两边街景,但井飒却压根没有这个心思,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躺在车厢底板上的狐鹿姑身上。这个刚受过黥刑的少年还未摆脱肉体上的疼痛,尚在不时呻吟,听得他心发颤。可每次他想伸手撩开狐鹿姑脸颊上的棕色长发想要看看他的伤势时,却被他断然推开。
“子良兄不必过忧,我与行刑手说过了,不要将印记烙在脸上,只能烙于额角上,平日只需以长发遮掩,便不影响什麽的。”南宫罃宽慰道。
“为什麽非要如此?”井飒有些愤慨。
“此俗源于春秋,原是为了防止奴隶逃亡,到了我大郑时期,人口贩卖虽有,但除了战俘,已经甚少用此刑。毕竟大郑受了贵霜国这麽多年的气,也该有个出口。”
“吁——”一声激烈的马嘶声,篷车一个急刹车,南宫罃和井飒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差点没互相碰个满头包,一只黑狗从马前蹿过。驾车的谢仲平一声骂还没喊出口,便听见身後“嘭”的一声响,一个矫健的身影突然破纱而出,无声地落到了街市上,还没来得及回望一眼,便自己向安门的方向奔去。
井飒和南宫罃一个跟着跳窗而下,一个掀帘而出,冲着谢仲平喊着:“那小子跑了,你快驾车追上去!”
原来狐鹿姑受了黥刑不假,但昏迷却是装的,他一直躺在厢板上装死等待机会。方才谢仲平为了避让猛然蹿出的黑狗给了他机会,他立即翻身跃起,破帘而出。那是丝绸帘幕又不是铁壁铜墙,一跃便破。
井飒紧追于後,高喊道:“狐鹿姑你别跑!我不会害你的,你受了黥刑,被捉住就麻烦了!”
南宫罃更是愤忿:“你这不长眼的贵霜小子,不识好人心,有你好果子吃的!”他伸长脖子冲着前面人群高喊道,“这个是逃奴,黥了面的!哪个逮住他,本公子赏五金!”
话音未落,急奔的狐鹿姑的正前方悄悄伸出了一条腿,他被正正地绊了一跤。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有无数只胳膊将他生生按到了地上,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讨赏声:“公子,是我抓住的!”“是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