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互诉衷肠
看到井飒拿来的鱼叉,狐鹿姑很是不以为然:“这玩意儿又粗又钝的,哪里能抓得到这麽灵动的鱼儿呢?还不如我的‘阴山月’呢!”一面说,一面从腰间拔出那柄弯月神兵来,幽蓝的刃锋隐隐反射出流水的线条。
“你那个虽是神兵利器,但是在水里却派不上什麽用场,不信你就试试看。”井飒并不急于争辩,只是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果然,狐鹿姑的阴山月一入水就像钝了刃一般,一次次看上去似能抽刀断水,但却根本挨不着鱼儿的一片鳞。次数多了,原本受惊的鱼儿们渐渐也不怕了,只是摆动着悠然的鱼尾,似乎在看少年的笑话。
狐鹿姑丢了面子,白瓷般的脸儿涨得通红,最後竟然将阴山月朝岸上一掷,恨恨道:“你骗我,不用渔网根本就捕不上来一条鱼。哼!指定是你看我没见过鱼,在这诓我呢!”
“好,那我就叉一条给你看看。”井飒一面说,一面卷起裤腿与臂弯,昂昂然下水了。
狐鹿姑睁大眼睛且看他如何操作。只见井飒先是立于水中一动不动,约摸一炷香功夫之後,鱼儿们似乎已习惯了这根“木桩”的存在,仿佛卸去了防备,自在悠然的接着觅食了。说时迟那时快,井飒下盘保持不动,手中鱼叉高举,直直对着最近最肥的那条鲫鱼戳去……
只听得一阵水花四溅的噗噗声,一条鲫鱼被鱼叉穿透了身体依然在不停挣扎着,狐鹿姑都看呆了:“你……你真的能叉上鱼来?那你教教我吧。”
“这算什麽,有的人不用鱼叉,徒手就能在水里捉鱼呢。行,我教你。”井飒放下鱼,让狐鹿姑捏住鱼叉,自己则在他身後环抱捏住他手上的鱼叉讲着:“双手虎口攥紧鱼叉的柄,看准後猛地发力戳出去,一定要稳准狠,否则不能对抗水中的阻力……咦?你身上怎麽这麽烫?”
定睛一看,井飒不禁大吃一惊。此时的狐鹿姑宛如一个羞到气极败坏的少女一般,脸上的红晕如层层胭脂在净白的宣纸上渲染开来,竟有面如桃花之感;深遂而又清澈的眼窝内两颗璀璨的紫晶宝石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泽……就这一刹那间,井飒有那麽一瞬迷离恍忽之感,在这世外桃源之地,便是一辈子不出去,就这样相守一世不也挺好?要什麽拜将封侯?要什麽封妻荫子?都不如眼前人更值得珍惜……
“你……你在我脖子後呼哧呼哧喘着气,能不痒吗?”狐鹿姑红着脸斥责道,一把将井飒推倒在水里,自己举着鱼叉一叉一叉泄愤似地在水中戳着。还别说,没几下子,真的给叉上了一条中等长度的鱼儿。
井飒哈哈大笑,一拂手泼了狐鹿姑一身的水:“小子还怕痒?行,今儿个晚膳咱们一人做一条鱼,比比哪个更好吃?如何?”
“你爱咋做咋做,反正我要做烤的。”
“行,那咱就比比吧。”
说干就干,二人各自提着自己叉中的那条鱼去准备佐料与炊火。约摸一个时辰之後,狐鹿姑的烤鱼装在陶盘里先端了上来,那鱼烤得焦黄里嫩,香气扑鼻。
井飒闭目嗅了一会,点点头道:“似乎有些土香味儿,莫非是加了野菜吗?”
“你的鼻子真灵。”狐鹿姑赞赏道,“鱼肚子里加了木须,这是我们草原人的叫法,你们大郑人都叫它‘苜蓿’。此草本是我们胡人牧马所用之上等饲草,因草原牧民终日野炊,以肉食为主,难免肠结。後来有人将大把鲜嫩牧草和在肉汤里煮,不想味道却是清爽鲜香,美味无比。我在谷中找到了一丛野苜蓿,虽已枯黄,但清香犹在,用来盖住鱼腥味正好。”
井飒听得神往不已,马上夹起一筷入口,略一咀嚼便拍案惊叹:“妙哉!堪称仙草也!”
狐鹿姑听了井飒的夸赞,对自己的厨艺也是十分得意,揶揄道:“那你的鱼在哪里呢?”
“我可是你的主人,一口一个你你你的,连个正经的称呼都没有,哪有你这样的少仆?”井飒假做不满道。
“我又不是你的世兄世弟,一口一个子良兄叫着,要不尊称公子吧?”狐鹿姑反将一军。
“行了行了,你叫我井兄或者大哥都行,好吧?”井飒十分无奈。
狐鹿姑调皮地眨巴了眼:“偏不,我们草原人只有一个名,哪像你们又是名又是字的,多麻烦。唉,井飒,我的鱼呢?”
在中原约定俗成的规矩,称呼一个人的字乃是对他的最基本的尊重之意;而直呼其名,除非是长辈或最亲密的人之间方能如此,否则便是对他的蔑视。如赫赫有名的项羽,其实名项籍,汉史书便直呼其名以示蔑视。如今听狐鹿姑直呼他的名字,井飒一时间有些不舒服,有点被冒犯的感觉。但转念一想,的确不能以中原的俗规去要求一个贵霜少年,因此也只有无奈地耸耸肩:“你等着。”
不一会儿,井飒托着一个大铜盘从屏风後头走了出来,盘中便是下午叉上来的那条大肥鱼了,此时已被洗剥得白亮亮的,铜盘中还放着一盏浓酱,一撮小葱,一盏红醋,还有一双竹筷。奇怪的是那条鱼儿虽已被清除鳞片与内脏,但完完全全是生的,根本不见任何烹饪过的痕迹。
“你不是逗我玩的吧?这生的怎麽吃?我们草原人有时虽然也吃半生的肉,好歹也烤个半熟,哪有这麽生的?我又不是大海鱼,生吃河鱼的!”狐鹿姑有些不忿地嘟哝着。
井飒狡黠地一笑:“我呀,是在演示给你一种新的吃鱼法子。”说完,便将手一摊,“借你的阴山月一用?”
“做甚?”
“在水里不中用,如今拿来片鱼正好,不会舍不得吧?”井飒开玩笑道。
“只要用得上,尽管拿去又何妨。”狐鹿姑毫不犹豫。
井飒接过阴山月,在肥厚的生鱼尾部切下薄薄的一片,拿起来向灯下一照,鱼片儿亮得透明,薄如蝉翼。狐鹿姑哈哈笑着点头。井飒将切下的生鱼片在浓酱中一蘸,就着一撮小葱入口,又抿了一口米酒,十分悠然道:“蘸酱还是蘸醋,由君自选。”
“蘸醋。”狐鹿姑答道。
井飒点点头,又切了一片,蘸上红醋,夹上一撮小葱递了过去。狐鹿姑学着他的样子一鱼一酒地品咂:“咦,还真是罕有的味鲜,也酸得紧。”
“其实这吃法还是当年沐阳公主教我的,我以为她也会教你。”井飒看着他的吃相,假作不经意地问道。
狐鹿姑的眼角一动,默然放下竹筷:“其实她对我挺好,只是我这个人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和别人,尤其是父亲的女人们走得太近。所以……”他苦笑着耸耸肩,“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识擡举的人?”
“那……”井飒小心地问道,“沐阳公主她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狐鹿姑茫然地摇摇头:“她失踪了。”
“啊,什麽?失踪了?”井飒只觉得自己的心一阵揪紧,他真的不希望这位美丽而识大体的女子遇上什麽不幸,“到底怎麽回事啊?”
“其实沐阳公主在我们族中威望很高的,她通医术,知书达礼,部族中有人生病都靠她施医布药的。不瞒你说,她在族中的威望比我父汗都要高的。句犁湖趁着我父汗征讨反叛部族的机会,联合其他贵族夺了位,本想纳了沐阳公主,以借助她的声威。不想公主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几名贴身侍女逃了出去,从此杳无音信了。句犁湖也派人出去找过,但什麽也探听不出来。再然後,恰逢南宫大将军打到了王庭,之後……就是现在这样了。”
“哦,如此也好。”井飒松了一口气,他坚信以沐阳公主的坚毅与聪慧,一定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的。
二人一时默然,井飒望着灯下的狐鹿姑,摇曳的灯影在他白皙如玉的脸庞上投下或明或暗的侧影,更昭示出这个少年深不可测的心事。
“小鹿,”他一声轻唤,狐鹿姑吃了一惊,紫瞳中闪过一丝惊惶,“有事?你还是第一回这样叫我?”
对于这个谜一般的异族少年,井飒有着强烈的了解欲望,可又不好操之过急。思忖一番後,他决定先从剖白自己开始:“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
“大略知道一些。”狐鹿姑点点头。
“我母亲出身于赫赫有名的博陵崔氏大族,嫁于我生父算是下嫁了。可惜我父天不假年,没等我出生便去世了,我母亲便改嫁于柳相,成了人人敬仰的相府夫人。”说到这,井飒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了,“所以,柳述德那小子口口声声说我是拖油瓶,倒也没说错。”
“‘拖油瓶’是什麽意思?”狐鹿姑瞪着大眼问道,显然是真的不懂。
井飒又气又笑:“就是女人改嫁别家後,带过去的孩子,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