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极为疲惫,云初轻柔地把他放回床榻上,刚一起身,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静静躺在被他掀翻的小案和碎瓷片中间。
白玉雕刻的玉佩上带着某种斑驳的痕迹,仿佛是陈旧的血迹。
这玉佩云初见过,林见雪这些年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从来不让任何人碰。
云初伸手想把那玉佩捡起来,可他的手指刚碰到那东西,脑中忽然浮现出一段陌生的画面。
——“来生,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云初惊愕地睁大眼睛,呆呆地任由那些画面不受控制的灌入脑中。
——“这一世,这条命,我还给你。来生,我做个普通人。”
——“你想折磨我也好,报复我也罢,想怎么都好……别让我见不到你。”
他仿佛被拉回了那片寂静昏暗的树林当中,远处,一袭白衣的身影头也不回地离开。云初收回目光,看见那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男人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了一张与他极为相似,又成熟许多的脸。
男人望向他,朝他露出了一个似是欣慰的微笑:“来生……”
云初恍然回神。
他仍坐在那黑暗的洞府里,身旁的人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平顺,似乎已经重新睡着了。那双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在睡梦中也得不到安稳。
云初低下头,低声喃喃:“来生……”
。
林见雪醒来时,洞府里已经没有旁人的气息。
他身上盖着薄被,那枚染了血的玉佩静静躺在枕边,床边的小案也被收拾过了。
林见雪陷在柔软的床榻里,闭上眼,想起在半梦半醒间看到的那个身影。
云初……
十年了,那过分相似的容颜,如出一辙的眼神,果真又将他拉回了那可怕的梦魇中。黎阮当初说得没有错,他就是放不下的。
他一边放不下,一边又畏惧着。
这么多年过去,他畏惧的早已不是当初那段经历,或那个人。
他畏惧的,是重蹈覆辙,是身边的人会不会继续那样对他。
这份矛盾拉扯了他数十年,从江承舟,到云初。
云初……刚刚应当是来过吧?
他去哪儿了?
林见雪视线在洞府里扫过,起身往外走去。
洞府门前堆着些果子,都是林见雪平日里爱吃的,可是却不见那少年的身影。林见雪抬起头,看见前方一棵树的枝头,正挂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用竹叶编织的蜻蜓。
林见雪走过去,将那蜻蜓摘下,看清了蜻蜓背上写的字。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幼稚又无聊的把戏。
林见雪轻笑一声,很快又瞥见前方一棵树上,挂着同样的东西。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刚从梦魇中醒来的苦闷似乎被这幼稚行径驱散开,林见雪耐着性子往前走,将那些蜻蜓一只一只摘下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
林见雪循着对方留下的蜻蜓往前走,很快来到一片较为开阔的草地上。正值黄昏时分,天边被夕阳染成鲜红的颜色,草地上百花盛开,前方水岸边杨柳吹拂,柳絮纷飞。
柳树的枝头,悬挂着最后一只蜻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林见雪闭上眼,淡声道:“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少年走到他身边,低头摸了摸鼻子:“阿雪师父。”
声音微弱,神情还有点心虚。
林见雪被他这犯怂的模样气笑了,道:“我教你四书五经,就是被你用来做这些的?”
“我、我是真心的!”云初连忙道,“我不想去凡间,我想陪阿雪师父留在这里,我……我……我对您——”
少年青涩稚嫩,一句真心话还没说出口,先闹了个大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