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死无生,吾即衆生
华灯初上,翰林先生丶无为天师与印禅法师三人携座下弟子踏上归途,齐水将人送至宫门之外,满怀歉意道:“大宫主重伤在塌,不能亲自前来相送,还望前辈见谅。”
“阿弥陀佛,虚礼而已,不必执着。”印禅法师道,“只是我见凌熙宫主如此悲恸,恐伤其身,所以想请齐水小施主带句话。”
齐水作揖行礼:“齐水恭听法师教诲。”
“无死无生,吾即衆生。”
待齐水回到後殿时,却与慌张的素水撞了个满怀,只见素水鬓发散乱,手足无措,没了半分平日里的稳重端正。
齐水心中涌起不详之感,忙问道:“出什麽事了?”
“大宫主不见了。”素水哽咽道,“她把我打晕跑了出去,我们找不到她,哪里都找不到。”
“你别急,不会有事的。这样,你们留在後殿,我去前殿找人!”
龙城匆匆赶来,急道:“素水,找到凌熙了吗?”
素水摇头,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泪水倾泻而出。
龙城沉思片刻,冷静下来:“素水,你确定後殿所有地方都找过了是吗?”
“是……”
“银屏泉外的两仪阵只有清夷宫主才能破开,你是怎麽进去找人的?”
素水掩了哭,道:“厉璃说两仪阵已被太宫主亲手毁掉,银屏泉四方大开,我并没有看见大宫主。”
龙城闻言,抑着心中激动道:“太宫主毁掉的不是清夷宫的两仪阵,而是我与凌熙共建的那个。凌熙就在银屏泉!”
然而当衆人浩浩汤汤赶到银屏泉时,依然不见凌熙身影。龙城忽想起那日凌熙湿透的样子,他望着镜面般的清透湖水,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龙城少侠!”
此时龙城已听不见岸上人的呼喊,他尽力向泉底潜去,试图在幽暗中寻得凌熙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泉底更深处得见明若白昼的光亮,龙城向那团光亮游去,触及它的刹那,便坠入另一洞天。
未等龙城细细环顾这深谷仙洞的模样,氤氲之中斑斑血迹就足以让他心绪惊乱。顺着血迹再往前探,龙城终是远远看见了他盼望得见之人。
石壁之下,凌熙赤脚伏卧在一角,她的手边是一枚五彩琉璃色的骨晶,如瀑的青丝湿漉漉贴在她的身上,与每处伤口的殷红黏连作一片,像是盛开在暗夜里的曼陀罗花,妖冶诡异却又楚楚可怜。
“凌熙……”
凌熙微微擡眼,却是苦笑出来:“我本想着,我会死在银屏泉里。可是我怕太宫主不再承认我的清夷宫主身份,她们不会把我的尸骨烧炼成骨晶,我就不能被带来这里和娘亲小羽归于一处,所以我便自己来了。”
凌熙小心地用指腹贴了贴手边的骨晶:“这是我娘亲的骨晶,和其他清夷宫主的骨晶都不一样,我娘亲的骨晶是琉璃色的。她生前便长得极美。她曾是世上最爱我的人,她离开之後,把小羽留给了我,从此小羽便成了这世上最爱我的人。可是,我却没能护下她们任何一个……”
龙城柔声问道:“那你呢,你最爱母亲和妹妹吗?”
一滴晶莹的泪珠划过凌熙脸颊,浸润过她干涸的唇:“爱,我最爱她们啊。”
龙城又问:“那你爱她们最爱的你吗?”
凌熙神色茫然,似不知所措般看向龙城,不发一语。
“人们都说爱屋及乌,若是先宫主和凌羽见到你这般伤害自己,她们一定会心疼难过的,纵然身化骨晶,也难得安宁。”龙城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靠近凌熙,步子轻得不能再轻,声音软得不能再软,只怕惊着她,“这个世上,能替她们爱凌熙的,只有你自己而已。若你真的死了,这世上也便无人最爱她们了。凌熙,死後不会有比这人间更好的世界,人间的思念没了,死去的人就和那些不曾来过的人一样,母亲和妹妹若无人思念,该是何其可悲。”
凌熙的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凌熙似乎有些痛。
“生离死别注定是痛苦的,可是凌熙,有些痛苦我们躲不掉,更不能用更深的痛苦来覆盖。如果清夷宫给你的温暖不足以抚慰你的伤痛,我可以带你去看清夷宫外的江湖,那里的人生百态,冷暖悲欢,会给你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龙城缓缓伸出手:“凌熙,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吗?”
晗冰殿院内,盛颜正郁郁寡欢地晃着秋千。欧阳傲天提着点心挤到她身边,眼睛咕噜噜探究着盛颜脸上表情,可惜最终无果。
“你在想什麽呢?”欧阳傲天问。
盛颜擡头望天,长叹一口气:“想凌熙,想向欢,想玄天门,想我师父。什麽都想,却什麽办法都没有。”
“凌熙没事了,向欢回家了,玄天门被打跑了,你师父……你师父谁啊?”欧阳傲天眨巴眨巴眼睛,“之前没听你说过。”
“你不用知道。”盛颜叹道,“你不懂,我担心的事情和你以为的根本不一样。”
那日玄天门进犯,凌羽提剑而来的时候,盛颜便察觉了引明剑的异样,所以她知道凌熙要找回的不光是引明剑,还有封印在引明剑中的风後魄。至于向欢,她真正想借的最重要的东西,便是风後魄了吧。玄天门卷土重来,又是否会对师父不利呢?自己已经飞鸽传书和师父言明清夷宫发生的一切,明日是否能收到回信呢?
还有自己……盛颜揉揉肚子,感受着体内运行的真气,心里隐隐有些难受。盛颜正要惆怅,一块雪白雪白的桂花酒酿软酪被递到她眼前。
“担心只会耗费心神,你就别担心了。”欧阳傲天道,“肚子饿了吧。呐,你喜欢的软酪,我特意找芝楷给你做的,快吃吧。”
盛颜有些感动,此时她再看欧阳傲天的眼神已然带了几分欣赏,其实细想这人除了粗鲁狂傲丶目中无人丶嚣张跋扈丶自视甚高丶粗枝大叶之外,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
“哎,你准备什麽时候回雪岭啊?”
“你不用不好意思,叫我傲天就行。”
“谁跟你不好意思了!”
“那你哎哎哎的叫我,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打过架,你抹不下面子喊我名字吗?”
“那你还好意思和女孩子打架呢。”
“正常比武,分什麽男女。”
“你到底什麽时候回去?”
“看心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