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巽的踪迹再不可寻,但好在边叙带着松竹他们成功将大长老擒获。
谢镜泊清楚蒙巽不可能就这般收手,他费尽心思布了这个局,不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但其他人此时都无暇顾及这件事。
燕纾的状态依旧不是很好。
回程的路上莫名高烧不退,中途被梦又魇住了几次,浑身颤抖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近乎呼吸暂停。
樾为之和姜衍费尽了心思,才勉强稳住他的情况。
“他从前神识有旧疾……”樾为之吐出一口气,也顾不得仪态,一屁股坐到马车内底座上,对上姜衍拧眉的神情,含糊开口。
“所以这次牵动旧伤,反应会大些,等熬过这阵……”
方才谢镜泊追问他燕纾做了什么时他便含糊其辞,如今也想这般模棱两可过去。
没想到姜衍直接一句话就直接揭穿了他的“谎言”:“师兄从前心神崩溃过?”
樾为之一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你……”
——燕纾这些师弟这两天怎么一个比一个敏锐。
“摄神的后遗症,他如果曾经大量动用这类仙术,神识会很容易不稳,一旦受刺激便会很容易重新勾起旧患。”
姜衍自知自己猜对了,神情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扭头望向燕纾,平平静静地低声开口。
那天谢镜泊将入梦后看到的记忆告诉他后,姜衍整个人便莫名沉默下来。
谢镜泊说的那些过往,他果不其然完全不记得。
也几乎是同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燕纾到底做了什么。
他自己修习类似的取念之法,但仅仅也只能简单窥探人回忆过往,而燕纾所修的摄神之术轻则控制人意识,改变行径;重则能强行抹除记忆,施术者修为越强,术法范围越广。
但相应的,对自身的反噬也就越重。
姜衍每次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心口疼。
他这两日一直在努力回想当初燕纾抹去的记忆到底是什么,但却仍旧只能想起一点点毫无关联的记忆碎片。
——他记得当初魔族突然入侵销春尽,但师兄却莫名失踪。
——他记得他与边叙、明夷他们合力抗敌,但却最终落败。
——他记得小师弟终于赶来,将魔族击退……
再然后……看到的却是燕纾入魔,然后传来谢镜泊亲手诛杀魔教叛徒,成为销春尽宗主。
“师兄为什么要抹去我们的记忆?”姜衍低声开口,呆呆坐在马车地上的樾为之神情顿了顿。
“燕纾他没……”
他试图反驳,却忽然听到姜衍低低打断了他的话。
“你若是真的想瞒,便一开始便不会主动联系谢镜泊。”
樾为之神情一顿,抬起头,对上姜衍平静无波的目光。
“师兄若一直瞒着,这些事便会一直折磨着他……他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养起来。”
樾为之眼眸微闪。
旁边传来细微的呛咳声,樾为之下意识偏过头,望向不远处昏睡的人。
旁边满头雪发的人被谢镜泊揽在怀里。
他整个人蜷缩在狐裘里,偏瘦的肩胛骨隔着素绢中衣凸起嶙峋的弧度,谢镜泊低下头一字一句不知在哄着什么,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伸手轻轻抹去他昏睡间无意识咬住的下唇渗出的血珠。
——即便失了神志,也能看出来极为难受。
樾为之手指一点点收紧,姜衍的声音放的极轻:“你也不想他这般难过……不是吗?”
马车内一片寂静,明夷蹲在燕纾身前,小心用手捂着自家师兄冰凉的手骨,所有人下意识屏息凝神,只剩下车轱辘转动发出的“骨碌”声。
樾为之沉默了几秒,终于低低开口:“燕纾确实曾经篡改了一部分你们的记忆……为此心神重伤,昏迷了月余。”
“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他对这些向来讳莫如深,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姜衍怔了怔,神情间闪过一丝失落,下一秒却听樾为之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有一次他梦中呓语时我仿佛听到……他一直在对他师父,说‘对不起’。”
谢镜泊指尖颤了一下,他终于抬起眼,却看樾为之并没有看他,而是依旧怔怔地望着他怀里昏睡的燕纾。
“这么多年,我看着小纾身上的伤逐渐好转,从最初整日整日的不发一语,到如今笑盈盈地与旁人插科打诨,恍若不在意任何事。”
“好似……已经全然无恙了。”
樾为之深吸一口气,唇边逐渐流露出几分苦涩的笑意:“我能从你们如今的神色看出来,这仿佛就是燕纾从前一直以来的模样,仿佛他一直便该是这般对万事都无所谓、笑意盈然的模样。”
“但我是在悬崖下被燕纾捡到,我没见过他从前是何种风姿……他在我记忆里却从来都是悬崖底一坐便能枯守一日的人。”
形容枯槁,混沌无光。